与光和解


思考2882712 阅18 评

night

  七月的郑州像口焐热的蒸笼,蝉鸣裹着街角糖水铺的椰奶香,从楼道里漫上来。我蹲在客厅地上整理爷爷的旧木箱,樟木香混着霉味钻进鼻子,箱底一本褪色的相簿"啪"地掉出来,第一页是张泛黄的黑白照——三岁的我骑在爷爷脖子上,背后是荃湾码头的铁闸门,阳光从铁架缝隙漏下来,在青石板上割出细碎的金斑。

  "阿甯,热汤滚咗。"阿嬷的粤语从厨房飘过来,尾音软得像糯米糍。我手忙脚乱把相簿塞回箱子,起身时撞翻了藤椅,"哎哟"一声,阿嬷扶着门框探出头,银发在风扇下飘着:"你这细路仔,三十岁人仲咁毛手毛脚。"她端着搪瓷碗走过来,碗里浮着两颗蜜枣:"饮啲海底椰鸡汤,润下喉。"

  那时我总觉得荃湾的"旧"是落后的。十三岁移民美国,我盯着课本里的"宇宙大爆炸",觉得那些微观的粒子、遥远的星尘,才是值得追逐的"大光"。普林斯顿的实验室里,我对撞机迸发的蓝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笔记本上记满公式,却总在凌晨三点对着咖啡杯发怔——杯壁上凝结的水珠,会在凌晨四点折射出彩虹,像极了荃湾海边浪尖的金斑。

  后来在欧空局跟进Deep space exploration and planetary science项目,我离"光"更近了:在法属圭亚那的发射场看火箭撕裂天空,看卫星捕捉到的小行星轨迹像银色的丝带,看同事们在控制室里为数据欢呼。可那些光越璀璨,我心里的空落越清晰。有次值夜班,我站在总控室的落地窗前,看欧洲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割成碎片。手机突然震动,是妈妈发来的视频:荃湾的街市还开着,阿珍姨举着碗萝卜糕喊:"郑姨,今日多蒸了两笼!"镜头扫过阿爷的脸,他正往嘴里塞糕,嘴角沾着芝麻——那是他七十四岁的模样,和二十年前在郑州老家院子里啃油馍头的样子,重叠在一起。

  2015年决定回郑州,是突然的。那天在日内瓦的办公室,我翻到箱底的旧相册:五岁的我站在荃湾海边,鼻尖沾着沙子,身后的浪被阳光镀成银边;十七岁的我在普林斯顿实验室,手忙脚乱地给显微镜调焦距;二十五岁的我在欧空局,举着卫星拍的星云图给同事讲解。最后一页是去年在郑州拍的:阿爷蹲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择菜,阿嬷端着刚煮好的红豆粥,碗沿浮着层蜜色的糖霜。合上相册时,窗外的日内瓦湖闪着光,可我知道,有些光,只有回到土地上才能看清。比如阿爷择菜时哼的豫剧调,比如阿嬷往我碗里多舀的红豆,比如老房子后墙那株老石榴树,每年五月都会落粉白的花,落在我幼年学步的青石板上。

  归来后那几年的生活慢得像杯泡开的普洱。周末陪阿爷去荃湾街市,他执意要走老路:"呢度嘅虾干,阿珍嘅档口仲系最靓。"路过茶餐厅时,阿珍姨远远喊:"庞生!你孙仔嚟咗啊?"她往阿爷的竹篮里塞了把陈皮:"呢包新晒嘅,比上次嘅香。"阿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:"阿珍,你孙仔细个食虾粥,成日话陈皮唔够香。"

  每到傍晚推阿嬷去楼下晒太阳,老邻居们围过来:"郑姨,你孙仔返嚟照顾你哋,真系孝顺。"阿嬷用粤语应着:"系啊,当年我哋移民,就系想畀佢哋过好啲,点知而家先明白,好光景唔喺远方,喺屋企人身边。"风掀起她的蓝布衫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——那是阿嬷年轻时在荃湾裁缝铺做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裹着她大半辈子的温度。

  我开始用手机拍照,镜头对准这些被我忽略的"日常":阿爷的药罐(壶嘴冒的热气,像极了普林斯顿实验室的蒸汽);阿嬷织的围巾(针脚歪歪扭扭,却把"平安"两个字织进针脚里);荃湾码头的铁闸门(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和十二岁时我在海边捡的贝壳,形状竟如此相似)。最珍贵的一张,是上周拍的:阿嬷靠在藤椅上打盹,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脸上,皱纹里盛着半世纪的光阴;阿爷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颗水果糖,糖纸是我小时候最爱的橘子味。原来宇宙的光,和人间的光,本就是同一种模样

  整理相机内存,翻到在拍的一张照片:捕捉到的小行星21 Lutetia,它在镜头里只是个模糊的白点。配文是"寻找光的第2873天"。现在再看,突然笑了——原来我早就在拍光了,只是总把镜头对准远方。荃湾街市的光、普林斯顿实验室的荧光、欧空局的星云、郑州老巷的阳光,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光:它落在阿嬷剥虾的铝盆里,落在我给阿爷剪指甲的剪刀上,落在阿珍姨塞来的陈皮上,也落在每个认真活着的人眼里。

  今晚的博客写了三小时。我回忆了九张照片:阿爷的老怀表(表壳磨得发亮)、阿嬷的虾酱罐(罐身印着"荃湾利强记")、荃湾码头的铁闸门(夕阳下的影子)、还有我小时候的奖状(边角卷着,写着"三好学生")。配文只有一句:"31岁的阿甯终于明白,和光和解的秘诀,是低头——低头看脚下的路,低头接住生活递来的每一束光,不管它来自普林斯顿的实验室,还是郑州的旧街老巷。"

  合上电脑时,窗外的蝉鸣渐弱,晚风裹着糖水的甜香钻进窗户。我走到阳台,看见阿嬷醒了,正摇着蒲扇喊阿爷:"阿信,将啲虾干收好,等阵同阿甯煲鱼蓉粥。"老人们回到郑州,终究是落叶归根了。路灯亮起的瞬间,光漫过阿爷的白发,漫过阿嬷的皱纹,漫过整座城市的屋檐——原来光从来都不稀缺,稀缺的是我们愿意停下脚步,弯下腰,好好看看它落在哪里。

  2025年的夏天,我回到郑州爷爷奶奶的老房子里敲下这些字。31岁的我,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"没野心"的记录者。因为最珍贵的故事,从来都不在精心设计的框架里,而在每一次按下快门的瞬间,在每一句没头没尾的日常里。

  而光,从来都在。

最后更新 2025-08-03
评论 ( 18 )
OωO
隐私评论
  1. 其实我也喜欢相册,想多抽点实践整理。你这个域名是新申请的吗,感觉没见过~

    15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  1. @林三

      老域名了,21年滴,但是一直没用

      14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2. 不落邪念,就是不忘初衷

    31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  1. @懋和道人

      不忘初衷真的是挺难的

      29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    1. @飞鱼

        难么,你当初第一次吃饭的时候,会想到现在还会吃饭么?

        29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      1. @懋和道人

          初衷

          29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3. 经历丰富又多彩的青春之歌。

    37天前俄罗斯回复
    1. @XI

      我的前半生啊

      37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4. 就一张光图?

    38天前俄罗斯回复
    1. @XI

      更新好啦!

      37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    1. @飞鱼

        许久不见的长文

        37天前俄罗斯回复
        1. @XI

          好久没写博客了,感觉生疏了许多

          37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
  5. @

    666,这样都能交流~

    41天前中国–湖北–天门回复
    1. @林三

      哈哈哈

      37天前IP数据库路径不对回复